沈秋攥着筷子没抬头,耳尖红得快滴血。
苏冉坐在拼桌最远的角落,手里的酒杯被她攥出了两圈指印。
她看着那边其乐融融的画面。
林辰给沈秋布菜,两家父母笑着碰杯,连旁边的消防员都在跟着起哄。
而她苏冉,从头到尾只换来一句不行。
脸面挂不住了,但这么多人看着,她不能发作,只能端着杯子假装喝酒,一口往下灌。
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。
宾客三两两散去,林辰送走了黄知秋和消防队几个人,转身回来的时候,沈达扶着门框,脸上的红已经漫到了额头。
祁玉英也微醺,但比丈夫强些,至少还能走直线。
沈秋搀着她爸的胳膊,一脸无奈。
“我送你们。”林辰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,林峰的那辆旧桑塔纳,出门前他顺手揣上的。
驾照是大专毕业那年考的,也是这辈子为数不多没浪费的时间。
沈达被塞进后座的时候还在嘟囔。
“辰子这小伙子,好……”
祁玉英在旁边拍他。
“你少说两句吧。”
车子沿着河堤开出去,夜风灌进半开的车窗。
沈秋坐在副驾驶,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路灯,没说话。
林辰也没急着开口。
十五分钟,车停在沈家小区楼下。
祁玉英先开了门下车,在后座拍了拍已经半睡的沈达。
“走了,回家喝醒酒茶去。”
她扶着丈夫站稳,回头冲车里说了句。
“秋,你帮辰子指个路,这片他不熟。”
然后拉着沈达就往单元门走了。
沈秋愣了一下。
指什么路?他开导航来的,哪用得着指?
她妈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。
车里只剩两个人,发动机熄了,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蓝光。
林辰没动,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沈秋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他偏过头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切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半明半暗的线条。
“不是客套话,也不是酒桌上应付你爸妈的场面话。”
沈秋的心跳蓦地加快了一拍,她看着他的侧脸,没有出声。
“高中那三年,我知道你在隔壁班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翻墙逃课,但每次路过你们班门口,我都会多看一眼。”
沈秋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后来毕业了,各走各的路,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错过了。”
他转过来,正对上她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。
“沈秋,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救过我,也不是因为你爸妈今天起哄,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。”
路灯在他肩头投下一片暖黄。
沈秋攥着安全带扣的手指松开了。
她想起火场那天,跪在担架旁边按压他胸腔时,心里那种恐惧。
她那时候才意识到,这个人对她而言,早就不只是高中同学四个字能概括的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车窗外的虫鸣盖过。
但林辰听见了。
他嘴角的弧度缓展开。
上一世,他追了整一年。
这一世,提前了三年。
那些来不及说的话,来不及牵的手,来不及兑现的承诺,这一次,全都来得及。
隔日,清晨七点刚过。
整条老街被一阵锣鼓声炸醒了。
林辰睁眼的时候,窗户玻璃都在震,他翻身下床走到阳台,往下一看。
街道口停着一辆挂红绸的小货车,四五个穿制服的人抬着一块两米长的东西往小区方向走。
锣鼓队跟在后面,铜锣敲得整条街都在回响。
林倩从她房间冲出来,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,兴奋得直蹦。
“哥!那个大牌子是什么?”
任雪英已经下楼了,林峰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攥着一挂一米多长的鞭炮,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,搓着打火机的手都在抖。
宁伟志走在队伍最前面,一身笔挺的军装,胸前的臂章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
他身后两个干事抬着那块牌匾,六个鎏金大字迎着太阳,光泽温润而厚重。
“一等功臣之家。”
整条街的人都出来了。
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楼道口,老赵搬了张凳子坐在修车铺门前,小芙举着手机在拍。
买菜的、遛弯的、送孩子上学的,黑压挤了一百多号人。
鞭炮点着了。
噼里啪啦的炸响裹着硫磺味在空气里炸开,红色的碎纸片纷扬扬落满一地。
宁伟志站在人群正中,双手将牌匾正式交到林峰手上。
“林辰同志以预备役身份三入火场,救出被困群众二十一人,经上级特批,破格授予个人一等功。”
他的声音盖过了鞭炮的余响,一字一句砸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这块牌匾,是国家对英雄的认可,也是对这个家庭的嘉奖。”
林峰双手接住那块沉甸甸的榆木,指节攥得发白。
他没哭,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腮帮子绷得像石头。
任雪英站在他旁边,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,指甲掐进了肉里,眼眶红红的。
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“好样的!”
“林家出息了!”
“英雄!”
送走领导之后,林峰抱着牌匾上了楼,隔壁王大爷非要帮忙,拄着拐一瘸一拐跟进来,又叫了对门老赵。
三个人折腾了二十分钟,把那块二十来斤的榆木牌匾稳稳当挂在了客厅正中央的白墙上。
金字映着窗外的日光,整间屋子都亮堂了三分。
林峰退后两步,仰头看着那六个字,胸口涨得发酸。
十二年了,他在那个公司弯着腰做了十二年小透明,从来没被人正眼瞧过。
现在全条街都知道,林家出了个一等功臣。
门铃从上午九点响到中午十二点,没断过。
邻居一拨接一拨地来,有送鸡蛋的,有抱着西瓜来的,有纯粹站在门口看一眼牌匾就心满意足走了的。
赵婶靠在门框上感慨了一句。
“以前总听人说这孩子不省心,谁能想到,整条街的荣光,到头来是他撑起来的。”
几日后,林辰蹲在客厅地板上,面前摊开一个墨绿色的军用大包。
换洗内衣叠成豆腐块,三套一压到底。
袜子卷紧塞进鞋里,省空间,常备药品,止泻、退烧、创可贴拿保鲜袋封好,码在包的侧兜。
最里层放了条压缩毛巾和一双备用鞋垫。
前世新兵连第一天,他亲眼看见有人把行李箱塞得像搬家,结果被班长当场倒出来,当着全连的面一件扔。
那种丢人的场面,不需要再经历第二次。

